《卷十一 槐西雜志一》余有莊在滄州南,曰上河涯,今鬻之矣。舊有水明樓五楹,下瞰衛河,帆檣來往欄楯下,與外祖雪峰張公家度帆樓,皆游眺佳處。先祖母太夫人夏月每居是納涼,諸孫更番隨侍焉。一日,余推窗南望,見男婦數十人登一渡船,纜已解。一人忽奮拳擊一叟落近岸淺水中,衣履皆濡。方坐起憤詈,船已鼓棹去。時衛河暴漲,洪波直瀉,洶湧有聲。一糧艘張雙帆順流來,急如激箭,觸渡船,碎如柿。數十人並沒,惟此叟存。乃轉怒為喜,合掌誦佛號。問其何適,曰:「昨聞有族弟得二十金,鬻童養媳為人妾,以今日成券。急質田得金如其數,賫之往贖耳。」衆同聲曰:「此一擊,神所使也。」促換渡船送之過。時余方十歲,但聞為趙家莊人,惜未問其名姓。此雍正癸丑事。又先太夫人言,滄州人有逼嫁其弟婦而鬻兩姪女於青樓者,里人皆不平。一日,腰金販綠豆泛巨舟詣天津,晚泊河干,坐船舷濯足。忽西岸一鹽舟縴索中斷,橫掃而過,兩舷相切,自膝以下,筋骨糜碎如割截,號呼數日乃死。先外祖一僕聞之,急奔告曰:「某甲得如是慘禍,真大怪事!」先外祖徐曰:「此事不怪。若竟不如此,反是怪事。」此雍正甲辰、乙巳間事。 譯文 我在滄州南邊曾有一座別墅,名叫上河涯,現在已經賣掉了。別墅附近蓋有一座五間寬的「水明樓」,向下可以俯瞰衛河。來來往往的帆船就在樓下的欄杆旁經過,這裡跟我外祖父雪峰張公家的「度帆樓」一樣,都是登高遠眺的絕佳去處。以前我的祖母太夫人,夏天常常住在這棟樓裡納涼,我們這些孫子輩就輪流在身邊侍奉。 祖母太夫人,夏天常常住在這棟樓裡納涼,我們這些孫子輩就輪流在身邊侍奉。 有這麼一天,我推開窗戶向南望去,看見幾十個男女登上一艘渡船,船纜已經解開了。這時,有一個人突然揮起拳頭,把一個老頭打落到靠近岸邊的淺水裡,老頭的衣服和鞋子全濕透了。當老頭正坐在水裡憤怒地破口大罵時,渡船已經划槳離岸了。當時正逢衛河水勢暴漲,洪水奔騰直瀉,發出洶湧的巨響。忽然有一艘糧船張著雙帆順流而下,速度快得像射出的箭一樣,一下撞上了這艘渡船。渡船頓時被撞得像柿子皮一樣粉碎,船上的幾十個人全部落水淹死,只有這個老頭活了下來。 老頭這時轉怒為喜,合掌連聲念佛。旁邊的人問他要去哪裡,他說:「昨天聽說我一個堂弟拿了二十兩銀子,把童養媳賣給別人做小妾,今天就要簽合約了。我急忙把田地抵押出去,換了同樣數量的銀子,正帶著錢趕去贖人呢。」大家聽了紛紛說:「這重重的一拳,真是神明指使打的啊!」於是趕緊幫老頭換了另一艘渡船,送他過河。當時我才十歲,只聽說他是趙家莊的人,可惜沒有問他的姓名。這是雍正癸丑年(1733年)發生的事。 另外,我去世的母親太夫人曾說過:滄州有一個人,逼著他的弟媳改嫁,而且還把兩個親姪女賣進了青樓,鄉里的人都為此感到憤憤不平。有一天,這個人腰裡纏著銀子,買了一大船綠豆準備運到天津去賣。晚上船停泊在河邊,他坐在船舷邊洗腳。忽然,西岸一艘鹽船的縴繩斷了,船身橫著掃過來,兩艘船的船舷猛烈相撞擠壓。這個人從膝蓋以下,筋骨被碾得粉碎,就像被切斷一樣。他痛苦地哀號了幾天,最後才死去。 我外祖父家的一個僕人聽說了這件事,急忙跑來報告說:「某某竟然遭到了這麼慘的反噬,真是件大怪事!」我外祖父聽了,慢條斯理地說:「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。如果他最後不落得這個下場,那才真的是怪事呢。」這是雍正甲辰(1724年)、乙巳(1725年)年間發生的事。